Daft Punk 乐队宣布解散,如何评价他们的成就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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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ft Punk 乐队宣布解散,如何评价他们的成就和地位?

图片:维基百科

Daft Punk乐队宣布解散,你对他们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如何评价他们的成就和地位?

梁源,要跟我抬杠请您三思| 公众号:临池不辍

我觉得毋庸置疑,Daft Punk 是九十年代到现在,电子乐界最重要的组合之一。在电子音乐这件事儿上,他们一直有着自己强大而坚定的审美,和开拓新的听觉边界的精神,他们一定程度上是电子音乐的风向标,电子音乐制作者的引路人。

对我而言,我更喜欢称他们为真正的艺术家。因为他们虽然是活跃在流行乐坛上的音乐人,但是他们对音乐的追求是非常自我,并且极端的。

关于 Daft Punk 的伟大,不是一篇答案能写完了的,我知道,虽然今天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他们解散的消息,但是对于很多人而言,并不了解这支乐队。我尽量用简单的篇幅来说一下,Daft Punk 的特别之处,和他们的一贯追求。


让我们从 Daft Punk 离我们最近的一张专辑说起,这张专辑是发行于 2013 年的《Random Access Memories》

Random Access Memories

这张唱片,是一张非常反潮流的唱片,同时也是一张非常伟大的唱片。这是一张发行于 2013 年,但是却在致敬 70 年代的唱片。我们对反潮流最直接的理解,就是它的复古。

在这张唱片中,我最喜欢的是这首歌。

Beyond

我特别喜欢这首歌的歌词。

Dream,

Beyond dreams
超越梦想
Beyond life you will find your song
超越生活 你会找到属于你的歌
Before sound, to be found close your eyes
在听到之前,你会发现你已闭上眼
And rise higher, still endless thrill
上升到更高,仍是无止境的兴奋
To the land of love
前往爱的国度
Beyond love
超越爱
Come alive,
打起精神
Angel eye
天使之眼
Forever watching you and I
永远注视你我

You are the night, you are the ocean
你是夜,你是海
You are the light behind the cloud
你是乌云背后的亮光
You are the end and the beginning
你是终结和开始
A world where time is not allowed
一个时间静止的世界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competition
那里不存在竞争
To find our way we lose control
我们将找到挣开控制的方法
Remember – love's our only mission
记住——爱是我们唯一的使命
This is the journey of the soul
这是场灵魂之旅

The perfect song is framed with silence
完美的歌谣述以沉默
It speaks of places never seen
它描绘了那些从未被发现的地方
Your home's a promise long forgotten
你的故乡是个被遗忘已久的誓言
It is the birthplace of your dreams
它是你梦想的诞生之所

我一直觉得这首歌是 Daft Punk 在那个时代特别真诚的表达。就如同他们在如日中天的 2001 年的时候唱出来的。「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一样,在我心里 Daft Punk 是那种又努力,又聪明,内心又特别美好的大师。

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

对于我们刚才提到的这首《Beyond》。Daft Punk 直接致敬了 70 年代的 Funk 风格,他采用了下面这两首歌的 Groove 进行采样创作,直接告诉了听众,音乐是可以简单而好听,也可以让你跳舞,你并不需要特别吵,特别躁的刺激。

I Keep Forgettin’ (Every Time You’re Near)Regulate

今天开车回家的时候, @国元 跟我聊起舞曲,我说舞曲其实是一个大的概念,我们今天所听到的那些 857,其实只是发展到最后的一个结果。我从来不认为那是一个好结果,然后我给他放了一个 James Brown 的名曲,《Sex Machine》。

*** Machine

只需要一个 Groove,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歌词,就可以让你不自觉的摇摆起来,虽然这不是电子乐,但是这丝毫不逊于现在的舞曲。

对于 Daft Punk 而言,从他们 1997 年开始逐渐走入大众视野,他们一直在音乐中表达着特别纯粹的美学追求。从他们带上头盔宣称自己是外星人开始,成为最潮流的代言人。到他们致敬 70 年代,他们对于音乐的思考的态度一直带着强烈的批判性。这种批判性是他们从骨子里就带出来的,之所以它们叫做「蠢朋克」,不是因为他们朋克,是因为当时有乐评人形容他们的前身做的音乐是"a daft punky thrash",(蠢朋克灾难)这个观点刺激并且提醒到了他们,从此,他们才开始走入电子音乐的世界。


既然我们提到了批判,那么除了复古之外,这张唱片也包含着 Daft Punk 对过去三十年流行音乐发展的批判。在这里,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那些年的电子音乐人做的舞曲,都是什么样的。

比如当时最火的电子风格是 Dubstep,听起来是这样的。

Cinema (Skrillex Remix)

在稍早一点的 2009 年,The Prodigy 大受好评的唱片《Invaders Must Die》

Thunder

而 Daft Punk 在 2013 年的这张唱片,是这样的。

Give Life Back to Music

听上去有什么不同?

是不是 Daft Punk 的音乐虽然也有着很强的律动感,也让你觉得挺想跳舞的,但是却安静了不少。谈起这件事儿,我们必须回到流行音乐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响度战争」里。

我们在这里必须要让大家明确两个概念,「响度」与「动态」需要大家靠听音乐来感受一下。我找著名电子乐队 Kraftwerk 的一首 1981 年的电子舞曲。《Pocket Calculator》,我们首先听一下这首歌的黑胶转录版本,也就是这首歌的原始发行版。

Pocket Calculator

然后我们再来听听这首歌 1987 年被数字化以后的版本。

Pocket Calculator

你会发现,这首被数字化的歌儿的声音小一点,没关系,稍微放大一些音量,你感受一下,这两个版本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在一首歌中,一定有声音比较弱,比较小的地方,也一定有声音比较大,比较强的地方。在一首歌里面声音最小的地方和声音最大的地方的音量(声压)差值,我们称之为动态。同样一首歌,在两个不同的输出版本中,我们之所以听到了不同的动态,是因为当时流行音乐的环境造成的。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流行音乐的传播主要靠的是广播。如果你希望让你的音乐在广播中更容易被听到,有一种特别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你的音乐声音大过其他的音乐声。我们可以做一张图来说明,为什么会有响度战争。

你们看到这里面有两个许嵩特别显眼,如果把这两个许嵩换成对音量的感受,这就是响度战争的根源。

这是我找到的一个关于响度战争的示意图。同一首歌在不同年代的版本的动态示意。

上图,是一首歌的原始波形图。这首歌发行于 1991 年,这是原始版母带的波形图,上面的是左声道,下面的是右声道。

那么,在音乐上提高音量,音乐人最初的办法,是等比放大自己音乐的音量。也就是在保持音乐中强的地方和弱的地方的比例的同时,放大整体的音量。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张图,这一版母带是在 1995 年制作的。

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到,在这张图里,左右声道的音量已经被放大过了,也就是我说的等比放大。

但是到了 2007 年的时候,这种放大变得丧心病狂了。看下面这张图。

注意一下我画红圈的这个位置,和上面两个版本之间的比较。

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到,这首歌里面本应该相对弱的部分,被加强了。不仅仅是在前面,在后面我们也可以看出,这首歌基本上所有弱的部分,声压都被提高了。也就是说,你在 2007 年听起来这首歌的整体,要比原始的 1991 年的版本,响了许多。而你听到的,却是一个牺牲了最初音乐人对这首歌动态比的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就是为了适应音乐的传播。

所以,回想一下我刚才让你做对比的两首同样的内容的电子音乐,你就知道为什么早期的音乐动态大,而后期的音乐动态小。所有的原因, 都是为了传播。电子音乐是响度战争的重灾区,所有电子音乐人都希望让自己的音乐变得更刺激,更容易让听众听起来 High。所以就把音乐做的特别的响,直接刺激听众的耳膜。

但是,2013 年,Daft Punk 的那张专辑,完全没有搭理这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战争,你只需要听就知道,那是一张根本就不吵,但是非常好听的电子乐专辑。

在这张唱片发行的那年格莱美,Daft Punk 直接包揽了重要的大奖,给了 30 年的响度战争一个大嘴巴。


除了对三十年音乐反思性的思考,他们对自己音乐的追求,也是变态到极致的。在这张专辑中,有这么一首歌。

Giorgio by Moroder

贴一下歌词,是关于 Giorgio 的一段采访,这首歌的人声采访被分为了两段,这是第一段。

When I was fifteen, sixteen, when I started really to play the guitar.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弹奏吉他
I definitely wanted to become a musician.
我就一门心思要当音乐家
It was almost impossible because it was, because the dream was so big.
基本上没戏,因为这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I didn't see any chance because I was living in a little town.
再加上我在一个小镇生活,就更没什么机会
I was starting and when I finally broke away from school and became musician.
但是我还是开始了,然后辍学走上成为音乐家的道路
I thought "Well, I may have a bit of a chance."
我想,这下应该有点戏了吧?
Because all I ever wanted to do is music but not only play music but compose music.
但是我不止想演奏,我更想创作音乐
At that time, in Germany, in 1969-70, they already had discotheques
在那时候,60-70 年代的德国,他们已经有了迪斯科舞厅
So I would take my car and go to a discotheque, sing maybe thirty minutes
然后我就开车去找一个,献唱大概三十分钟
I think I had about 7-8 songs.
大约 7-8 首歌
I would partially sleep in the car because I didn't want to drive home
我不想开回家,有时候就直接睡在车里面
and that helped me for about almost two years to survive.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两年
In the beginning,
开始创作的时候
I wanted to do an album with the sounds of the 50s,
我想做个包含 50 年代声音的专辑
the sounds of the 60s, of the 70s,
加上 60 年代和 70 年代
and then have a sound of the future.
最终创作出未来的声音
I know the synthesizer, "Why don't I use the synthesizer?",
我想我会用合成器,我干嘛不用呢?
which is the sound of the future.
那就是未来的声音
And I didn't have any idea what to do
但是我并不知道怎么去做
but I knew I needed a click so we put a click on the 24 track
但我知道要把 24 个音轨中加入信号
which was then synced to the moog modular.
才能与 Moog Modular 合成器同步
I knew that it could be a sound of the future
我想这样应该有戏
but I didn't realize how much impact it would be.
但是我绝不会想到带来的巨大影响
My name is Giovanni Giorgio, but everybody calls me Giorgio.
我是 Giovanni Giorgio,但是大家一般叫我 Giorgio

下面是第二段,在这首歌的第五分钟左右。

Once you free your mind about a concept of harmony and music being correct,
想要明白如何去做协调的音乐
you can do whatever you want.
你就做你想要做的
So nobody told me what to do and there was no preconception of what to do.
没人教过我,没有先入的观点,我才能创作属于自己的

你们可以仔细听听,这两段之间 Giorgio 的声音有没有差别。事实上,Daft Punk 在录 Giorgio 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的时候,用的是一支 70 年代的话筒。但是在录后面的这一小段的时候,用的是一支当代的话筒。Giorgio 问专辑的录音师,这两只话筒有啥区别,录音师说完全一样,但是 Daft Punk 听的出来。

其实吧,你仔细听听,即使是网易云的音频,你仔细听听个十五六遍,还是能听出来的。

但是,有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你会为了一个人的前后的几句话因为用了不同的话筒改变了录音的音色,而去反复听上五六遍么?

我相信你不会,甚至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但是 Daft Punk 会,他们对音色的要求是变态的。当我买到这张唱片的黑胶并且在老的设备上播放它的时候,我一身冷汗。我所听到的所有合成器的声音,都是属于 60,或者 70 年代,有一些 80 年代初的经典合成器声音。但是这是一张 2013 年的专辑。

我们再举这首歌的一个例子。

我们听一下这首歌在 1:30 秒钟那个 Click 的声音,并且记住这个 Click 音色,歌词对应的下面这段。你可以理解,这个 Click,的「ta,ta」的声音就是电子音乐的节拍器。

but I knew I needed a click so we put a click on the 24 track
但我知道要把 24 个音轨中加入信号
which was then synced to the moog modular.
才能与 Moog Modular 合成器同步

你记住这个音色后,可以直接把这首歌拖到最后。再听听他结尾用的这个 Click 的声音,这个 Click 的声音,基本上是你现在打开音乐制作软件,所常听到的 Click 的声音。Daft Punk 对音乐细节把握的变态程度,到了令人发指。从音乐上看,他们的极端,完全不是为了市场,只是为了他们自己变态的需求。

在 2013 年,Daft Punk 会用这样的理念,做这样一张专辑。更关键的是,我特别确信,能够真的完全感叹到这张唱片所有伟大之处的人是非常少的。他们需要对电子音乐有着系统性,历史性的了解。他们在这张唱片上花了上百万美金的制作费用,其实有很多很多钱,花在了他们的不凑合上,花在了他们对每一个音色的精雕细琢上。我想,大部分人根本不在乎那一个个简单音色的区别和它背后的历史记忆。但是那些你在乎甚至不知道的东西,Daft Punk 了解,并且非常在乎。

我和王璐聊过为什么 Daft Punk 的唱片音色做的这么好。王璐说了一句我非常认同,他说,因为他们听过成千上万的合成器,那都是时间和钱堆出来的经验。


当我们去回顾音乐史上每一个大师的时候,我们都不难发现,他们之所以被称为大师,是因为我们回顾他们作品的时候,他们从不空泛的讨论时代,也不做什么大声的宣言,只是用他们的作品给这个时代扎上最狠的一刀。

Daft Punk 无疑是这样的大师之一,在我看完最后他们的那只视频之后,我和 @小贤 交流我的感觉。

实话实说,明天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思来想去,我大概可能是睡不着了,也应该为 Daft Punk 的解散熬夜一次。

有些音乐人,从聚到散,都是榜样,Daft Punk 就是这样的音乐人。

在这些年听音乐被震撼到的瞬间里,绝对包括我听 Daft Punk 的时候,作为一个音乐行业的工作者,面对这样的音乐人的追求,他们是真实可以激励到我的。我成长在摇滚年代,听古典起步,作为不是听电子乐长大的孩子,我的青春里并没有什么电子乐。但是当我开始去了解 Daft Punk 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力量,是远远超过音乐本身的。

那是一种对自己职业孜孜不倦的追求的决心和赴死的勇气。这些年,我逐渐也明白了和下定了决心,我也要做他们这样的人。

最后,关于 Daft Punk 这个结局,看看这个电影就知道了。thomas 爆炸后,guy 把自己点着了。还是挺来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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